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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苹果
去伊朗之前,全家人都为我担心。在一般人的概念里,伊朗和伊拉克阿富汗都是差不多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枪子儿从哪里就飞过来了。 大不里士 那天,行色匆匆从德黑兰赶到600多公里外西北边陲的大不里士(Tabriz),太阳已经偏西。了解一座城市的历史是否悠久,有时候看看它的中文译名就可以了。为什么不取“大布理士”、“塔布里兹”这些貌似新华社官方译法,而译作“大不里士”呢?怎么看都至少是林琴南的笔法,或许满清时代甚至丝绸之路时就这么叫来着。大不里士也的确是伊朗的历史名城,在公元3世纪萨珊王朝建立之前,大不里士就已经建成了。到了3世纪,大不里士更是成为了阿塞拜疆的都城。历史上阿塞拜疆全境都是强大的波斯王国的疆土,今天你看一下伊朗地图,环伺在大不里士周遭的国家有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土耳其、伊拉克、叙利亚,可以想见,几个世纪下来,从当年气吞山河的波斯帝国版图缩小到今天的伊朗领土,大不里士城乃至整个国家,曾遭受过多少战乱侵辱。阿拉伯人、奥斯曼土耳其人、蒙古人、俄罗斯人的铁骑,都曾在这里卷起过漫漫尘土。大不里士也几废几兴,历史的遗迹,留在地面上的已经很少了。 伊玛姆霍梅尼大街 大街的侧面 今天的大不里士,依然是伊朗第四大城市。令人记忆最深的是那条笔直的伊玛姆霍梅尼大街(Imam Khomeini),仿佛这座城市所有的力量都要积蓄在这条首尾不见的街道上:商业、宗教、教育、休闲,一切功能都在这里汇集,车流滚滚,人潮熙攘。 我们到的时候已近黄昏,趁着天还没黑,赶紧去探访全城头号古迹——有“伊斯兰绿松石”之称的蓝色清真寺。这座颇有拜占庭风格的清真寺也同样坐落在伊玛姆霍梅尼大街上,却丝毫不沾大街的喧嚣。碎石铺就的路面上,一座宏大的圆顶建筑闪着幽蓝的光芒。原来其外墙贴满了小片蓝色釉砖,无论阳光从哪个角度照来,总有钻石般的光耀在闪烁。门票很便宜,合人民币不过三五元钱,游客极其稀少。大不里士算不上著名旅游城市,当地人对此或许早已烂熟于心,只留下我们这几个外国人面对峭壁般森严神秘的内墙嗟叹不已。“伊斯兰绿松石”建于遥远的14世纪,曾受到地薄雾浓云愁永昼震的损毁,就建筑本身而言自不可与伊斯坦布尔的类似殿堂相媲美,但其颓残中保持着的秀美,让人心生沉甸甸的感动,历史的真实正如贫穷山村里的纯真女孩,正如难掩破败的伊斯兰绿松石。 "伊斯兰绿松石" 蓝色清真寺内饰 离蓝色清真寺不过百米,还有一个值得一看的地方:阿塞拜疆博物馆。在大不里士,“阿塞拜疆”作为民族和历史的概念似乎远远大于“伊朗”。你问这里的居民是哪儿人,得到的答案多半是“阿塞拜疆人”。阿塞拜疆博物馆有三层,最吸引人的是当地考古发觉出来的古钱币、兵器、装饰物、瓷砖和器皿。有一个展台里,泥地上躺着两具相拥的骨骸,标注上写着是公元前哪个世纪的遗迹。展厅里一个浑身黑袍包裹的清秀女孩,是博物馆的讲解员。她和我们有语言的隔阂,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交流、沟通的渴望。我们提出和她合影,她腼腆地同意了,但执意要我们随行的于小姐作陪。传统的伊斯兰妇女,不愿意单独和陌生男子合影。 街心花园 大不里士完全是一座比德黑兰更传统和保守的城市。我们出了阿塞拜疆博物馆,天色已经黯淡下来。在德黑兰还能见到年轻女性穿着时髦的衣服,系彩色的头巾,在这里,所有女性一律黑袍裹身,黑巾包头。在迷离的灯光下,三四个黑色的身影闪过,简直像某部悬疑电影的片断。 夜色黑影 我是个爱动的人,出门在外就喜欢夜里逛街,不然枯守旅店和呆在家里有何区别?在宾馆吃罢晚饭,我执意要出门走走。随行的两个弟兄劝我不住,怕有意外,也只好紧紧跟上。我们就七弯八拐地在星光黯淡的夜色下做起黑客来了。 白天还熙熙攘攘的霍梅尼大街到了夜晚几近漆黑。大不里士最奇怪的地方就是主要大街旁有条水沟,活水绕着街沿流动不息。据说是从郊外萨汗德山峰上下来的清泉,贯穿全城。更奇的是,街边开店的商贩们纷纷把垃圾扫进水沟,让水流带走。倒也简单,清洁工就不用来上班了。大不里士没什么大商场,都是些夫妻老婆店。我们就顺着水流漫无目的地走,挂毯店、烤肉店、面包店、杂货店、碟片店。街边的路灯极为稀少,那些商贩们个个生着胡子拉碴的脸,目光深邃而好奇地向我们打量。 不知在哪里拐了个弯,越走越黑。走到了一家水果店前,店主又是常见的、中等个子的大胡子伊朗男子。店门口摆着几样水果,最显眼的是一筐苹果,不大,如拳头般大小,油油的,青青的。我们三个立足,随便议论了几句苹果的大小形状。店主见状,冲我们说听不懂的波斯语,一定是推销了。我们摇摇头,说NO,准备走人。那老兄却嚷得更大声了。一路还比较放松的我们感到了一点紧张,毕竟这里已经是边边角角的“三不管”地带,黑灯瞎火不知深浅。转身走人,不理他。想不到身后呓里哇啦的声音还没消停,回身一看,那人已经追上来,嘴里念念有词,硬把三个苹果塞我们手里。这不强买强卖嘛!算了,人生地不熟的,再说人家开个小店铺到这么晚也不容易,仨一合计,掏出三块美元来给他。那男子忙不迭摆手。嫌不够?我们又掏出三美元,两块美金一个,这总够了吧?那男子却更急了,挥手挡住,嘴里Please、Please不断,满脸哀求之情。原来他是看我们对他的苹果感兴趣,非要送几个给我们尝尝!黑暗里,我们的脸大概有点红了。钱他是断不肯收,语言又彼此不通,怎么办呢?我灵机一动,向他做了个抽烟的手势。他点点头。我们连忙从口袋里摸出半包中华烟给他,告诉他这是“the best cigarette in China”,中国最好的香烟。他大概听懂了,接过烟盒,抽出一支来,在鼻尖前嗅,咧了嘴,开心地笑。 闹市里的摊贩 在那个漆黑的夜晚,我改变了很多对伊斯兰的偏见,也悟出了一条关于旅行安全的真理:一个国家,一座城市,在两种情况下是不安全的,其一是那里的人没有信仰,他们无所畏惧,无所忌惮;其二是那里的人分成两派,各有信仰,彼此冲突,信仰愈坚,冲突愈烈。关于安全的定理就是:哪里的人们拥有统一的信仰,哪里的信仰最弥坚,哪里就最安全。 那个苹果什么滋味,我早忘了。伊朗很安全,我一直记着。
美丽头巾
飞机已经在德黑兰上空盘旋准备降落。机上的女乘客们无论白皮肤还是黄皮肤,包括卡塔尔航空公司的空姐,都开始忙碌起来,摸出早就随身准备好的头巾,从头顶往下包,到下巴处系紧。我们的于小姐也醒悟过来,依样画葫芦,包好了照照镜子,觉得自己像个山东小媳妇。再回头一看,大家伙正冲着她诡秘地笑呢。 这里是伊朗。头巾之于女人,同护照之于外国旅客一样重要。 根据伊斯兰教规,女性除了在家里面对自己的直系男性亲属外,在其它任何场合不能向男士展示除头部和双手外的任何裸露部位,而头部必须要扎以头巾。因此在伊朗的大街小巷,碰不到一个不扎头巾的妇女,连外国女子也概莫能外。如果在公共场合没有戴头巾,马上会有宗教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上来干涉。曾经有外国妇女没有头巾,结果被宗教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涂了一脸黑墨汁。最正统的伊斯兰妇女服饰,应该是一袭黑色长袍裹住全身,里面至少还有内袍和长袖衬衣,三道防线遮挡所有的女性曲线,同时用黑色的头巾把头发遮得严严实实。在伊朗各大城市的大街上,随处可见三五个黑色身影从你身边悄然走过。 但是,再严实的头巾也遮挡不住美丽。在我所到过的国家中,美女最多最靓的就是伊朗。 德黑兰的伊朗美女 伊朗女子的美,既不属于西方,也不属于东方。她们的身材和容貌更像西方,高挑匀称,棱角分明;她们的神情笑貌又像东方,有些含蓄,有些羞怯。很多年轻的伊朗女子完全摒弃了一袭黑衣,穿起牛仔裤,披上风衣,头巾的颜色也丰富多彩,头巾下还有漂亮的刘海飘荡,既展现了个人的风采,又没有违背伊斯兰的教规。现在偶有中国网友看到伊朗美女的照片大呼小叫,这不免让我们的老祖宗耻笑。唐宋两代,国力强盛,皇族贵胄和文人雅士无不以拥有“胡姬”为荣,甚至看胡姬跳舞,也是社会顶级阶层才有的享受,所谓“人间物类无可比,奔车轮缓旋风迟”。今天的许多中国人把伊朗人当作阿拉伯人,其实伊朗人属于波斯族,最早是当地的土著埃兰人,公元前2000年左右雅利安人从中亚迁来,与埃兰土著融合、同化,形成了波斯人的主体。在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伊朗曾经被许多异族国家统治过,包括亚历山大、阿拉伯、蒙古、突厥等等。不知道今天伊朗女性的美貌多姿,是不是不同民族几千年交融互通的结果?如果说战争使女人美丽,听上去总是有些残酷。 没到伊朗之前,总以为伊朗女性社会地位很低。想想伊斯兰男人可以娶四个老婆,那女人的地位和权益估计也只有男人的四分之一了。伊朗的女性居然不能到体育场观看足球比赛,在有些地区妇女通奸会被处以死刑,处死的手法还极其残忍。西方社会也不时有一些针对伊朗性别歧视的批评,2003年的诺贝尔和平奖还授予了一位在“争取妇女和儿童权益方面做出努力”的伊朗女性艾芭迪。 但到了伊朗,在我们浮光掠影的几天中,感受到伊朗妇女的地位至少在表面上并不低下。和男子一样在公司上班,一样在街上自由购物。博物馆里时常有一大群女孩子在女老师的带领下涌入,显然受着系统规范的良好教育。在一个悠闲的茶馆,一家子伊朗人在周末围炉喝茶,其乐融融,妻子与丈夫平坐,亲戚们不论男女座次围在一边,女子丝毫没有低眉顺目的感觉。伊朗男子有时候开玩笑也说“这得回去请示老婆大人”。我们的随同翻译是个英俊的伊朗男子,那几天总是心神不定,手机频响,后来他向我们承认说夫人正在跟他闹离婚,搞得他心烦意乱。事实上,伊朗绝大多数家庭都是一夫一妻制,偶有妻子不能生育等原因才会再娶。由于宗教管辖,全国也没什么声色场所可去,倒是伊朗男人对中国人的“红旗不倒、彩旗飘飘”颇觉不可思议。 家庭午茶会 一个社会,男女之间平等与否,有时候很难作简单的概括,就像中国有那么多“妻管严”,上海有那么多“买汰烧”,同时又有那么多家庭暴力,还有那么多召工当中堂而皇之的“男性优先”。谁又说得清楚中国妇女的地位呢?看到德黑兰的公交车上,男子全部坐在前车厢,女子全部坐在后车厢,即便是夫妻也不例外,我还真觉得如果有歧视也是双方的,我们男子在公共场合结识女性的机会都被无情剥夺了。 在博物馆参观的伊朗女学生 伊朗的女子有时候比男子更外向,更开朗。我在霍梅尼陵墓外发呆的时候,突然被一群伊朗女学生爽朗的叫声唤醒。她们主动过来打招呼,寻问客人来自哪个国家。她们非常愿意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和外国人交谈。从她们好奇的眼神中,看得出对外面世界的渴望。但当我提出合影的要求时,她们又一下子变得腼腆起来。我曾经碰到一个伊朗女子,在与中国男士合影时非要拖上我们的于小姐,只有取景框里有其他女性陪伴,她才觉得合适,觉得心安。在博物馆,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们看到我们外国人都会好奇地打量,窃窃私语,轻声窃笑,当我们回看她们时,又马上转过脸去,难为情地笑成一团。这一幕常常让我想起自己的中学时代,我们这一代的中国人并不陌生。 很多伊朗女性的谨严穿戴和对夫权的维护,不仅出自宗教约束,也同样出自家庭教养和自我规范。其心中得到的安宁和快乐,与传统中国妇女相夫教子、勤俭持家的满足感应该是一样的吧。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 美总是需要细心呵护。在战事频仍的千年历史中,头巾和长袍也是波斯女子保护自己的重要手段之一。没有戴过头巾的人可以试试,长时间戴着那玩意儿实在是一种功力。我们可爱的于小姐曾经忍无可忍,在火车车厢里趁四下没有外人摘下头巾透气,长长的秀发飘逸而出。结果伊朗的男服务员进来送晚饭,吓得她赶紧抓起头巾说对不起,倒是那服务员忙不迭安慰她:“没关系,没关系。”然后脸红红地退了出去。这场景,在中国只有没穿衣服才碰得到。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想看看不戴头巾的伊朗女子是什么样子,从来不曾如愿。即便再闷热的场合,伊朗女子最多解开头巾扣子,双手扯住两边下摆扇动几下,绝对不会把它掀开。 我突然想到,头巾其实也不完全是约束,它同样也作为一种饰物,妆点着伊朗女性的美。你看,用头巾一扎,任何女子的脸都呈现出漂亮的鹅蛋形,把她们凹凸有致的五官衬托得更加鲜明。同时,头巾下只露几缕刘海,更让人对她们的美心生遐想。是不是这样呢?女人总是最有发言权。 “小于,你是不是觉得伊朗女子因为头巾而变得更漂亮?” “啊?你说什么?”小于费力地侧过身来。 我差点忘了!自从来到伊朗,戴上头巾,我们于小姐的耳朵,几乎就成了那个谁的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