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世界杯

(八年前的旧作,以此庆祝南非世界杯——第一次在冬天举行的世界杯开帘卷西风幕)
2002年6月18日的夜里,所有热爱意大利足球的人都被愤怒裹卷。如果有飞机可以劫持,一定会有疯狂的勇士跳将上去,直奔汉城最高的建筑,为世界杯点燃最壮观的火炬。
在这一夜,意大利队没有抵挡住韩国队和厄瓜多尔裁判的双重绞杀,带着无尽的冤屈和遗憾告别了韩日世界杯。而在此之前的小组赛中,意大利队已经饱受平庸、低劣以至恶意裁判的磨难。世界杯成了一个医院,意大利人终于招架不住一群庸医的轮番手刃,站着进来,躺着出去。在全无利害干系的遥远中国,新浪网站已被唾沫淹没,一片“韩国去死”的咒骂声,百分之八十二的球迷断定,韩国人胜之不武。了结了也罢,解脱了,意大利人,这届和裁判斗争的世界杯终于结束了。
在这一夜,有多少意大利人伤心欲绝,有多少热爱意大利足球、热爱公平竞赛的局外人为之黯然神伤。

1982年西班牙世界杯官方招贴画
我,就是其中的一分子。和好球友通长长的电话,宣泄那种愤懑的感受,互致“节哀顺便”,然后关了灯,在黑暗中回想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在什么时候的哪个环节,如果那样而不是这样,情形也许就全然不同。这种事后诸葛的断想,间以摇头和叹息,最终被沉重的睡意取代。而这一夜,注定时时惊醒,不会踏实。
这样的感受,已远远不是第一次。1994年世界杯,意大利队在决赛中遇到巴西队,120分钟战平,最后点球决胜,意大利失败;1998年世界杯,意大利遇到东道主法莫道不消魂国,又是点球被淘汰:2000年欧洲国家杯,意大利决赛再战法莫道不消魂国,1比0领先的比分一直保持到终场前30秒,最后被幸运的法莫道不消魂国人扳平并在加时赛中金球胜出。命运,似乎永远和意大利人过不去,永远有一串糖果在他们面前晃悠,可一张嘴,糖果就无影无踪。

马德里
和意大利人一起饱受这样的煎熬,已经整整20年;期待意大利足球赢得一次世界冠军或者洲际冠军,已经整整20年!
1982年,中国人真正认识了世界杯,认识了世界足球。1978年的阿根廷世界杯,中央电视台只对决赛一场作了录象播出。而1982年的西班牙世界杯,中国队在文瑞脑消金兽革后第一次参加世界杯预赛,得到了和今天的意大利人一样愤懑的结局。而这一届的世界杯决赛周,中央台对大部分比赛作了直播或录播,让中国的球迷真正开始了与世界杯的第一次接触。那时的中国球迷就象食不果腹的灾民走进城里的高档馆子,面对满桌没见过的珍馐美味不知如何下箸。酒过三巡才回过神来:感情巴西烤肉最美味,巴西桑巴最迷人,巴西足球世界第一!球在巴西人的脚下颠来传去,就是不出边线,就象银枪杆在京剧武生的手上臂膀肩头腰际飞来转去就是不旁落,这样的球队,一定就是世界冠军!

巴塞罗那
所有的中国球迷都这样坚信不疑,包括我,一个十几岁的初中生。其时正逢暑假,球赛却看得断断续续。在巴西复赛迎战意大利的前夕,我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去我梦寐以求的北京。这是以优秀的考试成绩,从父母那里换来的暑假礼物。第一次出远门,世界充满惊奇。火车喀嚓喀嚓的声音,在我听来是那么悦耳。排排树木呼啸而过,似有小鸟在林中低语。那铁轨的远方,有我朝思慕想的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和颐和园。
火车日夜兼程。睡梦被清晨车厢的广播搅扰,车窗外已是旭日东升。懵懂中躺在晃动的车厢里听广播,真是别样的感受。但是我没法不惊醒,因为广播里的消息令人错愕:“在昨晚进行的世界杯复赛中,意大利队出人意料地以3比2淘汰夺冠热门巴西队,打进了四强。”

意大利对巴西的世纪经典大战
巴西队,输给了意大利?输给那支小组赛三战三平、如履薄冰的蓝衫球队?他们在欧洲区预赛中也跌跌撞撞,他们的守门员已经40岁,他们的主力前锋因为赌球已经两年没有在绿茵场上露面了!我知道自己没有听错,但我不知道这一切何以发生。
到了北京,住在舅舅家里,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武生手中的银枪杆怎么会倏然跌落。
多少年之后,我都固执地认为,那是我有生以来所看到的最伟大的——不仅仅是足球——最伟大的体育比赛。巴西人依然强大,他们占据了绝大部分时间的主动权,他们脚下的足球,依然很少滚出边线,但他们遇到的,是比他们更聪明的意大利人。论技术,论体力,意大利人似乎都不是对手,但他们不急不忙,逆来顺受,却又绵里藏针,处处暗伏杀着。你挥拳过来,我一掌挡开;你再出重拳,我闪身让过;你拳疾如雨,我稍受点皮肉之苦也无妨。可你急攻之下必有疲劳喘息之时,我早等你在此,一记钩拳而去,笑看庞然大物,轰然倒下。

罗西攻入决胜一球的瞬间
可惜毛主人比黄花瘦席他老人家不喜欢足球,不然意大利一定是他的最爱: “山下旌旗在望,山头鼓角相闻,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早已森严壁垒,更加众志成城,黄洋界上炮声隆,报道敌军消遁。”
智慧、耐心、信念,可以打败更强大的敌人。这是1982年的意大利队给一个14岁的中国男孩上的人生课程。从此以后,对意大利足球倾心相随,致死不渝。
梦游于整个小组赛上的意大利队突然在这个清晨觉醒。而其他熬了整夜的球队此时已经气短三分。蓝衫军团势如破竹,半决赛2比0再克波兰,与西德队争夺大力神杯。还记得那天半夜,我和表兄瞒着舅舅,偷偷爬起来看球。即便在意大利射失一个点球的时候,我都丝毫没有动摇过意大利夺冠的信心。果不其然,意大利下半时连下三城,3比1力克西德,夺得了她历史上的第三个世界冠军。意大利一定不是当时最强的球队,但一定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决战西德,罗西攻入第一球
那年北京的夏天分外美好。初到北京,就爱上了那里的酸奶。粗粗笨笨的瓷罐子,封上一张油油的蜡纸,用橡皮筋在罐口一扎。喝的时候用吸管戳破蜡纸,深嘬一口,浓浓的厚厚的甜甜的酸酸的,直恨当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初恋的滋味。
每天清晨,我就带着一罐老北京酸奶上路,今天紫禁城,明天雍和宫;早上八达岭,下午十三陵。生活每天都充满新意,天从来都蔚蓝,水永远都碧绿。我还记得那时在日记里写下的一句:“北海波光粼粼,宛若群星挥洒银河。”落笔时的感觉,直逼保罗 罗西潇潇洒洒射穿巴西人球门的一刻。是的,这种恬淡的幸福背后,是我对意大利夺冠的暗暗欢喜,是我看到自己崇拜的老师,一举夺得了优秀园丁的最高荣誉,手中的书本,似乎也散发出淡淡墨香。

佐夫在40岁的高龄成为世界冠军队的队长
这样的感觉,从此再没有来过。20年,世事变迁,我已从弱冠渐近中年。意大利足球的征程充满坎坷。90年、94年和98年连续三届世界杯,意大利都止步于残酷的点球淘汰;2000年欧洲杯,最后30秒被命运抛弃:及到2002年,意大利的对手除了命运之外,又多了狞笑不已的黑衣裁判。在韩意大战的第118分钟,面对安贞焕的头球攻门,队长马尔迪尼已无力起跳,看着皮球入网,深邃哀怨的眼神已无泪光闪烁。人老了,世界杯,从此与他天各一方。34岁的马尔迪尼与我同年,20年前他的前任佐夫高举起大力神杯的时候,他的目光肯定和我全然相同。今天,他不得不与自己的一个遥远理想凄然作别,而四年后,他的接瑞脑消金兽班人们,很可能出生于1982年之后,只曾在父辈的回忆中,依稀感受过世界冠军的风采。

欢庆时刻
意大利,今夜为你失眠。
明天,太阳依然生起。擦干眼泪,生活总还要继续。
作为球迷,我还不老,相信自己还可以再等上两个20年。待到再夺世界冠军的那一天,我一定再去北京,不,让我踏上意大利的国土,感谢14岁那个美好的北京之夏,感谢当年让我终生受用的人生课程。没有故宫长城,没有天莫道不消魂安门颐和园,没关系,罗马一定有酸奶。让我用长长的吸管深嘬一口,让我慢慢来告诉你,初恋的滋味。
(后记:四年之后,2006年德国世界杯,意大利夺得世界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