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尔茨堡

听了太多人说萨尔茨堡美,看了太多杂志上萨尔茨堡的图片,真的到了萨尔茨堡(Salzburg),反而有些拘谨起来。这一方面当然是心理作用,一般众口烁金的地方总会把胃口吊得太高,所谓“人间仙境”终究是夸张的说法;另一方面,普通的旅行者很难获得与画报图片上相同的唯美感知,且不说现代电子科技对照片的修饰技术,也不论摄影师耐心守候而得的理想季节、时间和光线,单单那个取景摁快门的地点,普通游客都很难抵达。我临离开萨尔茨堡都没明白,那些美轮美奂的照片是从哪个角度拍出来的,也许是在城对面哪座山上,带着俯角,在天色将暗未暗之际,拍出古城华灯初上的静美。而被小城环绕起来的小山上的霍亨萨尔茨城堡,则如奶油蛋糕中央凸起的那朵裱花,镇定全局,协调四方。

从城堡俯瞰萨尔茨堡
和其他匆匆过客一样,我第一眼看霍亨萨尔茨城堡(Festung Hohensalzburg)当然不是在对面的山顶俯视,而是在古城的老街上抬头仰望。以这样的角度,再伟大的摄影师也无奈。从山坡上城堡需要走刻把钟,也可以坐缆车。据说有些国内的旅行团到了萨尔茨堡,根本不让上城堡,远远地看一眼就走人。这可真算得上是极致险招。只要有任何一个游客坚持登上城堡眺望一眼,下来一定说服全团人员 ** ,从此和旅行社永别。

远山,森林,绿草,小屋

古堡庭院
在这个离城最近的制高点上,对萨尔茨堡最真切的感受就是一个“绿”字。绕城而过的萨尔茨河透着盈盈的绿意,从远处蜿蜒而来,艳阳下的波光略略耀眼。而城外大片的田野,葱翠的绿树自不待言,草地也修剪得毛茸茸如一整块手工地毯,不见丝毫土根外露。奥地利对绿地的整治,可谓天下一绝,能让你久居之后,对绿色熟视无睹,稍见些微褐土都觉得别扭。绿色的植被在奥地利不稀奇,萨尔茨堡还有绝招:老城里林立的巴洛克式教堂,墙面或灰或白,但其穹顶无论是尖顶还是圆顶,一律都是青铜色。这些教堂显然建造于不同年间,但何以有这样统一的色调,沉静而厚重,又和城外的青山绿草彼此呼应,得相得益彰?

远眺
萨尔茨堡的绿色是消磨人的。很多人趴在城堡平台的栏杆上,一趴就忘了时间。终于等到起身,回头一望,身后高耸的城堡石墙斑斑驳驳,被太阳直射得肌理分明,只留下一排黑色的小窗洞,幽暗而神秘。这才醒悟,城堡本身也是萨尔茨堡的骄傲,值得细细品味。霍亨萨尔茨城堡长250米,最宽处150米,里面上上下下,弯弯绕绕,各种大大小小的房间无数,是中欧现存最大的要塞。1077年,当时的萨尔茨堡大主教戈哈德在古罗马兵营的旧址上开始兴建,前前后后用了600多年才算建成。在萨尔茨堡漫长的政教合一的历史上,这座高高在上的城堡如哨兵一样驻守山顶,是全城宗教和政治的中枢。

粮食胡同9号,莫扎特在此栋三楼出生

老街
看看风景,兜兜城堡,小半天就没了。地图上萨尔茨堡面积有限,但地图永远没法告诉你哪块地方会留住你的脚步。山下的萨尔茨堡老城虽然不大,但街道狭窄弯曲,配上古旧的建筑,别有一番情致。即便是两条平行的街道,你也可以自如地穿梭,因为楼房与楼房之间有间隔,有门洞,有过道。你可以站在这条街望一眼那条街的景致,也可以径直穿越,却发现别有洞天,拱廊的“中庭”处居然还有一间漂亮的露天咖啡馆。
萨尔茨堡集中了我心目中一座魅力城镇的诸项主因:
有水。有水的地方才灵秀。萨尔茨河在老城和新城中穿越而过,水流清澈而湍急。河间有桥梁数座,各有风味,最有意思的是莫扎特桥,窄得只容两三人错身而过。
有山。有山的地方才厚重,山也让城市的全景变得更有层次。霍亨萨尔茨城堡所依的要塞山500米高,已经足够漂亮,萨尔茨堡还嫌不够,城市周边还让铺满绿色植被的群山环绕。绿色的群山还不算不上独特,身后要加一座白雪皑皑的高山,她的名字叫阿尔卑斯。
有建筑。有建筑的地方才有历史,有智慧。由于萨尔茨堡地区产盐,史上可算家底殷实,日久天长积累的古典建筑相当可观。萨尔茨堡的建筑类型丰富而独特,有石块垒砌的巨大城堡,有曲径通幽的狭小巷道,有妙趣横生的拱廊,有开阔的露天广场,有恢弘雄伟的教堂,有精美小巧的桥梁,也有典雅气魄的宫殿。萨尔茨堡没有做过什么帝国的首都,所以样样建筑都不求体量的宏大,也不求数量的积聚,唯以质量取胜,件件都足够经典。

古城夜色
有名人。世界上依山傍水、建筑独特的地方也不少,但当地的人物未必有名。人杰,地灵,方是至美。小小的萨尔茨堡,享有国际性声誉的名士都可以列一张单子,最著名的无疑是沃尔夫冈·阿马多伊斯·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这位音乐史上的天才在这里出生,并度过了童年和青年时代。他3岁时可以在钢琴上弹奏出听到的音乐片断,4岁能够谱曲,6岁开始在欧洲大陆旅行演出,16岁成为萨尔茨堡大主教宫廷乐队的首席乐师。今天,莫扎特已经成了萨尔茨堡招揽游客的金字招牌,莫扎特在城里的两个居住地天天人满为患,游客云集,全城每年的国际音乐节以莫扎特命名,商店里的巧克力、红酒、纪念品,都在包装上挂着莫扎特的头像。其实,莫扎特在家乡的经历非但不快乐,而且充满屈辱和忧伤。再伟大的艺术天才,在当时的大主教看来也无非是个有技艺的奴仆而已。在霍亨萨尔茨城堡的高墙内,莫扎特必须恭敬地站在那里等候大主教的召唤,轻慢和辱骂也是家常便饭。绿色的萨尔茨堡在莫扎特的眼里是灰色的。他在25岁时愤然出走,与自己的家乡永别。萨尔茨堡的上空,从此再没响起过这位伟大游子的琴声。

米拉贝尔宫

萨尔茨河上的小桥
事实上,萨尔茨堡的名人录里还有一位,倒是与今天我们得见的萨尔茨堡景致相关,那就是萨尔茨堡16世纪的大主教沃尔夫·底特里希·拉腾瑙(Wolf Dietrich von Raitenau)。只是从现在的观念来看,这个大主教颇似当代中国地方上的贪有暗香盈袖污腐佳节又重阳败分子,所以萨尔茨堡人提到他,总是不太爽快。拉腾瑙在1587年当上了萨尔茨堡地区的大主教,时年仅28岁,在政教合一的时代真算得上是年轻有为的好干部。拉腾瑙为当地做了不少事实,比如建立起了完善的教育体系,不过其腐化堕落和刚愎自用最终害了他。拉腾瑙的第一大罪状是信仰丧失,道德沦丧。身为大主教,拉腾瑙居然违反教规,公开养着一个情玉枕纱厨妇。那情玉枕纱厨妇为他生了15个孩子,成活12个。为了讨美人欢心,拉腾瑙在萨尔茨河对岸,斥巨资建造一个美轮美奂的宫殿和花园,并以她的名字命名。后来他的继任者为了挽回不良影响,改名为米拉贝尔宫(Mirabell Gardens)。从米拉贝尔宫眺望城堡,前景是洋房花园,远景是要塞山上的城堡,绝对赏心悦目。拉腾瑙的第二大罪状,是大搞形象工程。拉腾瑙是个狂热的文艺复兴分子,对罗马感受尤深,誓把萨尔茨堡建成一个北部罗马。他执政的18年间,拆除了城中的许多旧教堂、旧楼房,大兴土木,兴建了许多巴洛克风格的建筑,包括雄壮精美的大教堂。可以说,今天萨尔茨堡的风格,很大一部分就是在那个时期奠定的基础。拉腾瑙的第三大罪状,是破坏和谐社会,激化社会矛盾,引发战争。为了争夺盐和关税,他执意挑起与巴伐利亚的战事,最后因失败而下野,被继任的大主教关在霍亨萨尔茨城堡,几年后在城堡里悒郁而终。
历史无情却有情。拉腾瑙执政多年,一手打造了萨尔茨堡,留下了无数精美建筑给后人,今天他的名字只是在导游词、旅游书里一笔带过。少小离家的莫扎特,在家乡前后只有十几年的光景,也没为这城市添过一砖一瓦,但200多年前消失的乐音依然萦绕在大家的心里,人人对他念念不忘。

旋转的华尔兹
我没有进莫扎特的故居参观。莫扎特在萨尔茨堡,已经渐渐有了不少商业气息和附庸风雅的味道。萨尔茨河上有游船,不妨借着黄昏时分坐船游河吧!游船行程三刻钟左右,驶离中心区域后,两边渐渐宁静,尽是优美的别墅和鲜花绿草。再往前驶一段,全船人都激动起来,本来蜿蜒的河道陡然变直,水面的尽头,竟是雪白俊朗的阿尔卑斯山!不知何时,船上响起了华尔兹圆舞曲,本来舵掌得好好的船长也已经甩手,和助手一起站在船舷边。无人驾驶的游船在河道中360度不停地打起转来!大家先是惊慌,但很快,船长的一脸鬼笑感染了所有人。舞曲悠扬,雪山灿烂,周边的香花美草都在一起舞蹈……
这才是萨尔茨堡,这才是莫扎特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