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

世界上很多水乡都以“某国的威尼斯”自诩,比如周庄,就一度自称“中国的威尼斯”,自得的口气里透着不自信。不过我肯定这么类比的人没有去过威尼斯(Venice),去过,就会连类比的自信都没有了。
在这个地球上,难道还会有第二个威尼斯吗?

威尼斯——亚德里亚海的珍珠
想象一下,有个历史悠久的古城,大街小巷没有一条道路是笔直的,都拐着美妙的弧线,曼妙幽柔,婀娜多姿,弧线两边垂直线条,是林立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高敞,典雅,又透着世俗的气息,跃动着欢喜的音符。这样的城市,你会不会喜欢?而这还不算什么,真正令她与众不同的是,铺就这大街小巷的不是大理石,不是水门汀,不是青石板,而是水。

海上百合花(网络照片)
威尼斯在电影电视里出现过太多,印象并不陌生。可即便亲临了威尼斯,走过运河,跨过小桥,访过小巷,我还是不太明白,这个水城是为什么、又是怎么样造起来的。我只知道威尼斯的建筑是建立在海边的滩涂上,用刷过桐油的木桩打下地基,这样可以避免海水的侵蚀,再在上面覆盖石板。可为啥放着4公里外好端端的大陆空地不用,偏要跑到这滩涂海岛上,营造一个“海市蜃楼”出来呢?想出这个点子并付诸实施的家伙们真是疯了。可多亏了这群疯子,世界文明才会留下这么美丽的瑰宝。

麦乔雷广场
威尼斯大运河划着柔美的S型,逶迤远去。我坐在水上巴士上,迎着清风,看两岸的错落建筑。威尼斯的强盛时期,经历了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因而建筑风格既有哥特式的,也有文艺复兴风格的。不过,比起罗马、佛罗伦萨的同期建筑,威尼斯的官邸民居分明透着更多居家过日子的气息,面向运河的窗口,无论是哥特式的劵拱还是精巧的阳台,都仿佛随时会有人探出身子,伸个懒腰,道一声早安。而水面上的粼粼波光,也仿佛随时会映照到他的脸庞。这些造型和风格不一的建筑乍看有点不协调,但有了底下那条蜿蜒的水道,就怎么看都协调了,就好比美女的五官,未必长得都标致,可身材在那里,气质在那里,组合在一起就是美了。
大运河宽阔的河道并不能遮掩威尼斯的繁忙。堤岸上成队的游人蚁行,沿河排排木桩揽着停泊的冈朵拉,随着水波上下荡漾。河道上,不时有水手划着冈朵拉,身轻如燕,倏然飘过。我想起伽纳莱托300年前画的威尼斯风情。两相比照,几乎一模一样,只有我坐着的现代化水上巴士是多余的。

伽纳莱托笔下300年前的威尼斯
今天的威尼斯,属于浪漫,属于爱情,不过千百年前,这个名字却属于强权,属于财富,属于智慧。至少从10世纪到16世纪这漫长的数百年间,威尼斯仰仗于天时、地理、人和的完美组合,在欧洲雄霸一方。1423年的时候,威尼斯舰队拥有3000艘小型舰艇,船员17000人;300艘大兴舰船,船员8000人;45艘大划艇,其中25艘商用,15艘军用,5艘民用,船员11000人,另外在军火库里还藏着50艘大划艇备用。弹丸之地的威尼斯,居然拥有全欧洲都不敢小觑的强大海军。要知道,今天威尼斯的常住人口才6万人,不足当时威尼斯船员的倍数。而追溯威尼斯的历史,公元400年前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如果作个不恰当的比喻,威尼斯就好像上海,周边的城市早就拥有悠久历史和丰厚文化的时候,她还什么都不是,却因占据一个有利的地理位置,借助可遇不可求的时代机遇,得到了来自五湖四海的各路贤才,方异军突起于历史的沧海一粟间,成为一个时代的重要标志。

船夫
想象一下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吧!这个面积不过8平方公里的海上小城却是一派强国风范。精美绝伦的总理府内,议会经过一番唇枪舌剑,遴选出了国家元首。共和国政体确保威尼斯既有权力制衡,又有铁腕统治,远比很多昏聩的欧洲君主国家高效。总理府后有座精美的小桥,很短,夸水连着对面的监狱,犯人被审判后押到这里,望着桥下的碧水叹息一声,从此和自由诀别。那碧水就是威尼斯的血液,在水城的全身流淌。冈朵拉穿梭如箭,载的不是游客,而是商人、海员、欧洲最早期的银行家,大家都有忙不完的生意要做。也许莎士比亚笔下《威尼斯商人》的阿巴公也在哪艘船上,他是犹太人,算得上是“新一代移民”,放高利贷是他们的拿手好戏,有点受歧视,但金钱至上,所有威尼斯人都概莫能外。冈朵拉从高大的商船边驶过,商船上载满了通过丝绸之路、从阿拉伯世界转手而来的东方财富:中国的丝织品、印度的宝石珍珠、东南亚的胡椒香料、非洲的象牙。几乎所有运往欧洲大陆的货物,都要在这里靠岸收税。以此积聚起共和国的巨大财富。旁边,另一艘大船正准备扬帆远航,驶向君士坦丁堡。没完没了的十字军东征给了现实的威尼斯人巨大机遇,信仰归信仰,生意归生意,只有打仗才有钱赚,也许威尼斯人心底里压根不希望世界和平。第四次十字军东征的出发地就在威尼斯,威尼斯人跟在军队后面号称提供补给,却转头打下了同信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的君士坦丁堡。这哪里还有什么信仰可言!从此,全欧洲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要经君士坦丁堡去圣城耶路撒冷,必得在威尼斯“组团”前往,这是多大一笔生意。亚得里亚海的海风拂面,也吹响了圣马可教堂上的钟声。教堂前的广场一片繁忙,总指挥珊索维诺(Jacoop Sansovino)正忙于圣马可广场的回廊工程,教皇从梵蒂冈派来特使,用最优厚的条件请来他回去,这位来自罗马的建筑师头也不回地答道:“我才不愿意离开一个共和国去为专人比黄花瘦制君主服务呢。”不远处,喝着咖啡解乏的提香(Titian Vecelli)或者丁托莱托(Tintoretto Iac)应该会露出会心一笑,也许他们刚在格列玛尼府邸完成了一副精美的壁画,正等着地中海的明媚阳光把颜料收干呢……

太阳照常升起(网络照片)
这就是威尼斯令人惊叹的地方。这是一个如此强权的海上霸国,有着严谨的政体、庞大的军队、浩荡的商船,有着拖欠一天欠款就要人偿还一磅肉的唯利是图的商人,也有着偿还一磅肉但不能捎带一滴血的尖刻狡黠的律师。就是这样的城市,却拥有圣马可广场、里亚托桥、黄金府邸、麦乔雷教堂等等密密麻麻的伟大建筑,拥有以提香为代表的一大群杰出艺术家和流芳百世的作品,拥有建立在滩涂上又泡在水里的童话般的城市。今天,我们经常感叹自己身处商业化的时代,人文精神日益丧失,可看看几百年前的威尼斯人,要么他们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拨,一拨经商,一拨学艺;要么他们白天经商,晚上学艺,立秋经商,立春学艺。无论是两拨人还是一个人,威尼斯人都是天才。

冈朵拉船头
在威尼斯,无论如何要坐一坐冈朵拉,砍价的过程也是你和“威尼斯商人”斗智的自我满足的过程。夕阳下,小舟荡开涟漪,驶入静悄悄的狭窄河道。水波闪着金光,折射到两边旧式府邸的外墙上,青苔早已顺着水流侵蚀了几百年,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几乎每幢建筑都精致耐看,俄罗斯大画家列宾曾说过:“威尼斯最下等人家的烟囱,好像都是由某个惊人的建筑天才建造的。”每一个古宅都应有不止一个故事,作为游客已经无从知晓。很多宅子都空关着,由于水患泛滥造成生活不便,很多威尼斯人选择离开,与大运河上的喧嚣没有任何关联,就好比客人们蜂拥在客厅左顾右盼,交口称赞,主人却早已心生厌烦,远走高飞。我们英俊的船夫也只是住在大陆上的梅斯特镇,每天坐五分钟火车过来上班而已。

也算一座桥
小船轻轻划过,船夫逐一介绍两边的府邸出自哪家豪门。惬意的我已经微微闭起了眼睛,却听船夫说:“这幢房子的主人,你们中国人一定熟悉。”我笑着睁开眼,不用说啦,马可波罗!

水巷的浪漫
马可波罗(Marco Polo)当然一定是威尼斯人,就像阿巴公一定是犹太人、成吉思汗一定是蒙古人一样。对于他到底有没有来过中国,不同学者各抒己见。我没有研究,也不感兴趣,就像没兴趣追究徐霞客写天台山武夷山是否真实一样。《马可波罗游记》描绘了大致准确的中国、日本和东南亚,即便退一万步说不是他亲历其境,他也是诸多留下了足迹的欧洲探险者的代言人。我愿意相信,那些远涉重洋的高鼻梁们,同样是威尼斯人。马可波罗对欧洲的影响,远不是发现了一两个国家那么简单。比如他描绘中国的泉州:“如果说有一艘载着胡椒的船进入亚历山大港,准备将胡椒卖给各个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国家,那么就有一百倍、也就是一百艘船驶进泉州。从其贸易额来看,可以断言泉州的确是全世界两大港之一。”设想一下,这番话出自一个海上强国的公民之口,对全欧洲是多大的震撼。由于欧洲的冬季漫长,草木枯萎,不得不在入冬前宰杀大批牲畜,待开春食用。如果没有胡椒调味,这些冰死了半年的牛羊肉就腥膻得难以下咽。夸张点说,古代欧洲人对亚洲胡椒的渴求,就像今天美国人对中东石油的渴求一样。马可波罗以一个威尼斯人的冒险精神,为全欧洲打开了一扇瞭望世界的窗口,却也在客观上为自己的家乡埋下了衰败的伏笔。正因为他对东方的描绘令太多欧洲人神往,才有了达迦马,才有了哥伦布,才诱发了大航海时代。而绕道好望角建立起全新的海上丝绸之路,就彻底打破了威尼斯依靠亚得里亚海对东方贸易的垄断。威尼斯无可避免地渐渐衰败,再无出头之日。
还好,威尼斯还留下另一半的天赋,那些精美的艺术,还有这座独一无二的城市本身。

大运河(网络照片)
冈朵拉终于划出窄巷,过了里亚托桥(Rialto),圣马可广场(Piazza San Marco)就不远了。无论你享受多久的宁静,威尼斯的高潮永远在这里。在电影里看了多次那个场景,在拉斯维加斯的威尼斯酒店门前又遐想过一番,真的离船上岸,第一反应竟有些失望,好像并不是想象的那么雄伟嘛。往前一走才知道搞错,圣马可广场呈L型,上岸之后正对着总理府那侧的小广场,而当你走到广场中央,就会明白为什么这里被称作“欧洲最美的客厅”了。圣马可大教堂已经足够气派,它的风格颇为怪异,前面是哥特式的,后面却是拜占庭甚至是伊斯兰风格,充分体现了当时威尼斯的地域特征和文化胸襟。你觉得它有点混乱,又觉得放在一起又很壮观。墙面上的金粉画也是,你又觉得它俗气,又觉得它高贵,就这么看得昏头昏脑,最后发出的一声居然全是叹服。

圣马可教堂风格混杂的门面
走远一点,站在L型一竖的大广场上,两边是图书馆和政府大厦,清一色的两层柱廊挺拔直立,像两排士兵守卫着绚丽的教堂。广场上的鸽子飞舞起来,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游客太多,没法拍照,而且很多人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大呼小叫。我也觉得自己有点疯癫的欲望。用文字去描述圣马可广场是徒劳的,我想起了国内的建筑理论家陈志华先生第一次和他的东欧朋友站在这里的情景:“我们都很激动,马丁反复地说,呀,好像一场梦,好像一场梦。我比他沉得住气,但也兴奋得很,自己觉到身上的血在加速地流。”

雨后的圣马可广场(网络照片)
太阳终于收束,两侧的咖啡座来了乐师,像打擂台一样开始演奏,但秩序极好,这边拉完了才轮到对面,绝不抢台。这里是《我的太阳》,是《福尼古利福尼古拉》,那里是《重归苏莲托》,是《今夜无人入眠》。
听众越聚越多,掌声越来越烈。在圣马可广场,从来不缺乏惊叹、欢呼和掌声。1797年,拿破仑·波拿巴占领了日薄西山的威尼斯。正是在这里,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脱下帽子,深鞠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