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拿梵蒂冈不当国家

我站在罗马协和大道西侧的尽头,冲着圣彼得大教堂拍了几张照,然后挎上相机,东张西望就往前走。脚丫子还没撒开,路边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就乐呵呵地对我说:“欢迎你来到梵蒂冈!”我回身看刚才来的路,没有路障,没有栅栏,没有岗哨,甚至没有标记。
从意大利到梵蒂冈(Vantican),就像从德胜门内大街拐进后海,从福佑路拐进城隍庙,从南山路踏上西湖苏堤,从大院内李家的厅堂踱进张家的厨房。

梵蒂冈的老画片,现在和过去没啥两样
可梵蒂冈虽四周被意大利、确切地说是仅仅被意大利的一个城市所包围,又的的确确是个主权国家,她与全球170多个国家和地区有正式外交关系,在联合国设有常驻观察员,有自己的国家元首、国务院和下属相关部门,有邮政系统,有广播电台,有直升机坪,甚至有段废弃的铁路。这样一个五脏俱全的国家到底有多大呢?0.44平方公里,不大不小,正好等于一个天莫道不消魂安门广场。人口就复杂一点,有说1400人,有说540人,虽说只是几百人的多寡,却已是一倍的误差。要评选全世界最小国家,梵蒂冈当仁不让,可是,就是这么个芝麻绿豆国,却声名远播,是亿万天主教信徒的精神家园。

广场外的回廊
东边阳光灿烂,我站在圣彼得广场中央,感叹贝尼尼(Giovanni Lorenzo Bernini)的设计如此简洁大气。这个椭圆型的广场由三层高大石柱构成的拱廊环绕,令中央的方尖碑更加显眼。这块有着近4000年的方尖碑来自古埃及,摩西带领希伯来人出埃及的时候曾见过它。奥古斯都大帝占领埃及后把它运到了罗马古竞技场,1586年再由150匹马和47台绞车运送到这里。但梵蒂冈的历史比方尖碑更古老。公元64年,耶稣的门徒圣彼得就在方尖碑下被倒钉十字架殉道,并被埋葬在此,那时天主教还是个“邪教组织”。过了几十年,圣彼得的墓上已经造起了圣殿;300年后,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已被认可并在这里修建礼拜堂;1500年后,罗马教廷已经如日中天,规模宏大的圣彼得大教堂开始兴建;今天,全世界大多数国家都已采用公元纪年,而小小的梵蒂冈也成了天主教的象征。

圣彼得广场
圣彼得广场上已经排起了长队,队伍蜿蜒直奔圣彼得大教堂而去。在意大利期间,我走遍了几个大城市的著名大教堂,作个不甚恭敬的比喻,就仿佛看美人,各具风采,别有千秋,可如果说谁是国色天香,惊为天人,那只有圣彼得,也只能是圣彼得。

圣彼得像
走进圣彼得大教堂(Basilica di San Pietro)内没多久,我就决定彻底放下照相机。除非你带着专业摄影器材,得到现场的充分许可和配合,有良好的照明设施辅助,不然你无法记录和还原这个精美殿堂的千分之一。忘了相机吧,你所能做的只有凝视、默想、感悟、叹息。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 Buonarroti)的大理石雕塑《圣殇图》就在那里,幽暗的暖光下,年轻的圣母沉静、哀伤而美丽。而这,只是众多雕刻中我说得上名头的极少几个之一,更多的雕塑如有神斧巧夺天工,占据空阔殿堂的大块墙面,大结构张弛有度,气势逼人,小细节精细入微,无论是飘动的衣褶还是人体的筋骨,无不栩栩如生。而墙面雕塑还只是这座教堂的组成部分之一。圣彼得大教堂拥有11个礼拜堂和45座祭坛,每个礼拜堂和祭坛都足够你驻足良久,惊叹声声。教堂正中有围栏挡着,这里是教宗的祭坛,是一块平滑的大理石板,据说圣彼得的遗体就发掘自这块板下。祭坛由一个美轮美奂的圣体伞笼罩拱卫,四根螺旋式支柱纤细繁复。离教宗祭坛不远,大教堂最尽头的正殿是教皇乌尔班八世的纪念像,穹窿处的天窗透着阳光,窗上刻画的鸽子沐在金色的光晕下,仿佛天堂就在那里。

圣彼得大教堂(网络照片)
作为一处宗教殿堂,圣彼得大教堂和广场许多意大利艺术家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其中最突出的就是贝尼尼和米开朗琪罗。贝尼尼是广场的总设计师,教堂里包括圣体伞、穹窿窗顶、乌尔班八世塑像在内的许多陈设,也都出自他的天才之手。米开朗琪罗除贡献了《圣殇图》之外,还为大教堂设计了大圆顶,他生前居然还没看到圆顶完工。在梵蒂冈,宗教催生艺术,艺术诠释宗教,彼此契合,亲密无间。无论是否拥有相同的信仰,你都会赞叹这种结合创造了全人类伟大的文化财富,值得为之致敬。我相信踏进梵蒂冈博物馆的所有人,都会生出这相同的感受。

传统的瑞士卫兵队,别以为是摆设,个个身手不凡
梵蒂冈虽然和意大利没有国界,但其内部的很多机构和其它领域并不对外开放。从大教堂去博物馆就有点麻烦,要先“出国”到意大利,绕墙根走上七八分钟,再辗转“回国”进到博物馆。

《拉奥孔》
刚走进博物馆的露天庭院,迎面就遇见《拉奥孔》的真品。小时候为了临摹拉奥孔和他两个儿子与巨蟒搏斗,不知耗费了多少碳笔。《拉奥孔》只是豪华度假村的一杯迎宾薄荷茶,进到博物馆里面才知道,这里浓缩了古希腊、古罗马、中古时期和文艺复兴的艺术精华,这“浓缩”两个字完全不是说说而已,我希望有更贴切的字眼,来描述万物精华荟萃其间的情状。跟着拥挤的参观队伍亦步亦趋之间,偶然发现旁边空荡小室里的一幅画作风格眼熟,抽身过去一看,果然是梵高的真迹。想想看,一幅梵高的真迹搁在那里无人问津,在全世界任何美术馆都无法想象,这,只可能发生在梵蒂冈。

仰天长叹——参观博物馆的经典动作

见过这么漂亮的天顶“墙纸”吗?
入口有路标显示“西斯廷礼拜堂”。西斯廷壁画之于梵蒂冈博物馆,就好象大熊猫之于动物园,不看就不算来过。所有人都顺着牌子,走上拥挤的楼道,开始漫长的“去往西斯廷之旅”。后来才知道,这一路,光徒步就需要半个小时。游客实在太多,游客永远太多,有人因呼吸不畅而昏倒在艺术殿堂里已不是新闻。而就在探访西斯廷的路程中,你会遇到太多艺术大师,见到太多伟大作品,这过程,已经足够让你心满意足!那些四五千年前的古埃及文物,已经被迫不及待的观众舍弃一边,受尽冷落;那金碧辉煌的天顶画绵延不绝,虽然让所有人都仰头叹服,但没人关心它们的作者是谁,在导游书中也很少提及,仿佛这些伟大的手工作品只是作为墙纸存在;像波提切利、吉兰达约这样的伟大艺术家在这里也留下了墨宝,却似乎被所有人遗忘。相对享受一点尊荣的还是青年才俊拉斐尔(Raffaello Sanzio),有一整大间属于他的壁画,著名的《雅典学院》就在这里占着一整面墙,据说画里的两个古希腊学者的模特儿还是文艺复兴三杰的另外两位——米开朗琪罗和达芬奇。

拉斐尔壁画室
在我行将窒息昏倒之时,西斯廷礼拜堂(Sistine Chapel)终于出现了。虽然这里禁止喧哗和拍照,但厅堂内嗡嗡之声不绝于耳,没办法,身处这样一个左右前后加头顶都被绝世壁画包围的空间,你也只有承认刚才一路仰头看来的东西都是墙纸。如果说读书的时候从书本和画册里不明白为什么米开朗琪罗拥有那么崇高的地位的话,在西斯廷身临其境的时候,你会明白任何尊荣都不为过。那巨幅的天花板壁画分成九个场面,构成《创世纪》的主题,光面积就已经让人惊叹,而每幅的构思都出人意料又合乎情理,宗教画摆脱了以往的呆板形态,细微处充满人性的魅力,复合起来又极具装饰效果,真令蓬荜生辉!要知道,米开朗琪罗一生喜爱雕塑而轻视绘画,而恰恰是在他所看不起的艺术领域,米开朗琪罗留下了这么光照万世的作品,拉斐尔看了《创世纪》后感叹说:“米开朗琪罗是用着同上帝一样杰出的天才,创造出这个世纪的!

西斯廷礼拜堂(网络照片)
西斯廷的正面的祭坛后墙,是米开朗琪罗的另一幅传世名作《末日的审判》。难怪作品完成后曾引发强烈的争议,这些鬼魅的亡灵抬头面对神的愤怒之情,哪里还是心平气和的宗教宣传画,分明是世俗社会和画家本人不满和躁动的写照。米开朗琪罗被当时的教皇劝诱了整整20年,不太情愿地来到梵蒂冈做御用画家。画西斯廷天花板的时候,他不要任何助手,一个人在脚手架上仰头作画,整整四年。工程完工的时候,不到40岁的他已经像个老人了,头都不能低下来,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嘲笑自己“前身的皮肉拉长,背后的皮肉缩短,好似弓绷上了弦”。

漫长的梵蒂冈博物馆之旅,令人兴奋又窒息
米开朗琪罗在梵蒂冈的岁月不仅漫长,而且似乎并不快乐。我站在这间天主教世界最重要的殿堂里,同满屋子的游客一起啧啧称奇,感叹伟大的艺术家们如何用他们的才智具象化着、美化着一个宗教,而这个宗教又如何能焕发他们的天份和激情,又给这个世界和人类留下了什么。
西斯廷之所以是天主教的重要场所,是因为梵蒂冈的国家元首——教皇——是在这里被选拔和任命的。根据梵蒂冈法律和天主教教规,教皇一旦获选,终身任职但不能世袭。2005年4月19日,115位红衣主教就是在封闭的西斯廷选出了约瑟夫·拉辛格作为新任教皇,接替17天前去世的史上第一位非意大利裔教皇约翰·保罗二世。

出门又见大广场
意大利与天主教、与梵蒂冈之间的故事,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说不尽道不完。这个脱胎于犹太教的教派,因为以色列被迫成为古罗马帝国的一部分而逐步传播到帝国的首都,教会所倡导的自由、平等和博爱之类的精神当然不为强权的帝国所允许,始终作为地下教派受尽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默默挣扎直到公元313年罗马大帝君士坦丁发布赦令,承认天主教与罗马旧教同样合法,从此走向自由传播的正轨。半个多世纪之后,天主教再度升格,被罗马帝国定为“国教”,完全占据统治地位。此后,罗马帝国逐步衰亡直至毁灭,天主教却像脱胎的魂灵,影响日盛,传播到了欧洲乃至世界各地。以罗马为核心的这片区域,成了全欧洲的精神中枢。其实罗马帝国之后的几百年,亚平宁半岛始终混乱不堪,各色人等都在这片土地上玩过一把。可不管外族入侵,还是各个城市自成公国,教会和教皇却像不倒翁,总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总有号令天下的话语权。也难怪,国王可以得罪,上帝谁敢冒犯?教皇一挥手,十字军东征就可以打上个一两百年。到了中世纪,教会势力已经如日中天,其触角在欧洲无远弗届,各国皇帝们也不敢触动教会的利益,每个城市必须把其最高建筑的桂冠让给教堂和修道院,连皇宫的建筑高度也不许超过教堂的高度,更不用说教会在亚平宁本土所享受的待遇。但是,绝对的权力产生绝对的腐佳节又重阳败,一定是这样。我们今天读《十日谈》,就会为所谓信仰下的集权腐佳节又重阳败发出会心一笑。到了文艺复兴前期,世风日下,人心低沉,良知泯灭,许多神职人员的品德修养比平民百姓还不如。宗教改革的出现势所必然。说起来,宗教改革的领袖虽不出在梵蒂冈,却依然和梵蒂冈息息相关。正因为1517年教廷建造圣彼得大教堂耗资太巨,为了获得足够的资金,教会发售“赎罪券”,等于有钱就可以抵消犯罪,可以买来神职,点燃了对教会腐佳节又重阳败早有不满的德国修士马丁·路德的导火索,宗教改革浪潮终于掀起,并最终导致了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从天主教中分离出来。而在这个过程中,又有多少新旧两派的教徒受到对方的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和残杀。历史进到19世纪,习惯了四分五裂的意大利人似乎清醒过来,开始考虑建立一个独立而统一的意大利国。这事情又怎么少得了教会?当年的教皇庇护九世因为比较开明,还差点被选为意大利新联邦政府的领袖。可是当新生的意大利国在1870年建立的时候,连罗马也不再属于教会,而成为意大利的一部分。庇护九世拒绝和新生的世俗政权发生关系,而意大利也废除了教会的一切世俗权力。教皇拒绝了意大利给自己的任何补助,把自己关在梵蒂冈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一个背弃了上帝的人,直到60年后,由一个法西斯来解决这一切的问题。墨索里尼执政后做的一大好事,就是谋求与梵蒂冈的和解。1929年双方签署拉特兰条约,教廷承认意大利国家及其首都罗马的地位,意大利承认教皇的权威和教廷对梵蒂冈的主权,教皇拥有世俗统治权、外交权、与外国自由来往权,同时对拉特兰宫和十几座教会建筑有治外法权和免税权,意大利再给予教廷一笔赔偿金,并将天主教定为国教。从此,教皇治下的梵蒂冈正式确立。上千年来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终于成了你中有我,我家就在你家大院里。

广场前的婚礼照
西斯廷是梵蒂冈艺术的最高潮,也是博物馆的终点。从那里走出来,才发现兜了一大圈,出口又回到了圣保罗广场。我们先前排队进大教堂的地方,又开始排起了新的队伍,迎来了又一批游客。圣彼得广场据说可以容纳50万民众,每当宗教节日,教皇会在广场的阳台上出现,为人山人海的信徒祈福。民众聚集最多的一次是在2005年约翰·保罗二世逝世的时候,超过300万人次的哀悼者涌到这里,排队等候12小时以上进入大教堂向教皇的遗体告别。对于这位宗教人物,我记忆最深的是他在以色列对被害犹太人的哀悼,是他为几个世纪前被天主教徒迫东篱把酒黄昏后害致死的布鲁诺的平反,是他在2001年访问希腊时,对东正教教宗说的那句话:“过去和现在,天主教会的子女在行动和过失上,对东正教弟兄姊妹所犯下的罪行,向天主请求宽恕。”

袖珍的国土,浓缩的一天
再次站在圣彼得广场,阳光已经悄然向西,大教堂的墙面被晒得一片红彤。这里是圣彼得因信仰而被杀害、被埋葬的地方;这里是信仰顽强不屈逆势燎原的地方;这里是信仰主宰亿万灵魂、一举一动牵动着全世界的地方;这里是体现人类的弱点和贪婪的地方;这里是展示人类伟大创造、彰显美的奇迹的地方;这里是人与神、信仰与世俗纠缠角逐又妥协共生的地方;这里是亿万人寻找精神慰籍的地方;这里是对自己走过的历史反思和忏悔的地方。
这里已经很大。
这一天足够漫长。
Comments (2)
艺术的饕餮盛宴,好难消化啊。曾经逛博物馆和画廊,看见这些宗教画作,先感叹一番,然后就晕眩,因为太好了,太多了。现在应该没有人会花毕生的精力去创作艺术了,所以应该给那些伟大的智慧的勤奋的执着的先人们鞠躬。如果没有他们的这些伟大作品呈现给后人,那么我们将生活在一个真正无聊和令人窒息的世界里,没有出路。谢谢博主!
前年去欧洲绕了一圈,甚至去了当时很多人没去过的东欧。但是偏偏拉下了意大利没去,看了金兄的博文,无限神往,看来意大利是必得要去,不知这算不算是上帝的安排。
祝行者无疆!